悼念钱学森夫人蒋英

推荐人:立佐出处/作者:钱学敏

蒋英教授(1920.8.11~2012.2.5)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2012年2月5日上午,蒋英教授竟匆匆地走了。 那天下午,当我从钱永刚和黎力(蒋英的儿子和儿媳)打来的电话中得知这不幸的消息时,我悲痛不已,心都碎了。 蒋英是我最敬爱的老师和亲人,她那美妙动人的歌声琴声,她那端庄秀丽的身影,她那高雅大方的气质,她那至真至爱的奉献精神…… 仿佛就在我的泪眼之前。去年她亲手给我写的红色新年贺卡:“向仙子请安!!!”[①]还放在我的书桌边, 我总觉得她没有走,她和钱学森一样, 永远在我心中。

 

 

2012年2月10日上午,总装备部在解放军总医院为蒋英教授举行了隆重的送别仪式,党和国家以及军队现任和原任的领导人胡锦涛、江泽民、温家宝等敬献了花圈,刘延东、曹刚川以及来自文化教育、音乐艺术、科学研究等许多部门的专家、学者和知名人士,还有蒋英教授的同事、朋友、学生、慕名而来的敬仰者等1000多人,大家纷纷来到她的身边,伴着低回的挽歌,含着泪水默默地瞻仰她高贵的遗容。人们是那样敬爱和仰慕这位杰出的声乐教育家 、女高音歌唱家——蒋英,人们又是那样悲痛和惋惜中国乃至世界上失去了一位伟大的音乐艺术家、音乐教育家和一位伟大的东方女性的典型。那情那景深深地感动至每一个人的心底,为了缅怀这位中央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的蒋英教授,寄托大家无尽的哀思,激励师生学习继承她精湛的音乐艺术和高尚的品德,中央音乐学院于2012年4月20日下午,在学院的教学大厅里,举行了“永远的怀念——蒋英教授追思会”。由于蒋英素日开朗热情喜欢红色,所以追思会上的横幅和讲台桌布皆以深红为底色。大厅里回荡着亨德尔著名的咏叹调“绿树成荫”, 这是蒋英最喜欢唱的歌,她那优美动人的歌声,仿佛给我们描绘出一片绿色幽静的自然风光,也在诉说着她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一切美好事物的依恋与向往。

 

中央音乐学院新老院长和党委书记、老教授、著名歌唱家、钢琴家、蒋英教授的老同事、她的学生、 她的爱子钱永刚教授夫妇、亲朋好友、解放军总装备部领导、中国科学院力学所的科研人员等150多人参加了追思会,大家深情缅怀了蒋英教授作为欧洲古典艺术歌曲的权威,对中国声乐教育事业的杰出贡献和淡泊名利无私奉献的崇高品德。

 

感人至深的是钱永刚的发言,他动情地说:“……从2009年10月29日我把我已经病危的父亲送到解放军总医院,次日早晨他去逝,到2012年2月10日我把我母亲送到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 这834天是我这一生中最痛苦、最伤心的日子。我在这两年多一点的时间里,先后失去了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每当我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现在再也见不到了,我会暗自落泪……”话音未落他便哽咽了,禁不住怆然泪下。

 

永刚强忍着悲痛接着说:“有人问我:‘你的父母是怎样教育你的? 你能不能举出一两件事来说明?’其实,回想起他们对我的教育,我很难具体说清,但我又无时无刻不感觉到他们对我影响的存在,因为他们教育子女的特点是身教胜于言教,他们给了我很多好的影响…… 现在我的父母都走了,他们在我心中都是伟大的。”“我父亲是为国为民为社会甚至对历史都做出了重大贡献的人,我母亲是我心中非常佩服的人,大家知道,她是身出名门,身嫁名人,事业有成的一位女性,她用自己一生的行为,真正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自力自强。她为国家,为人民,为音乐教育事业做出了杰出贡献,从而不仅赢得了女性,也赢得了男性们对她的敬重”。

 

蒋英还是一位很有政治见解,很有思想的音乐艺术家, 钱永刚在回忆父亲母亲相濡以沫,相伴终生的感人事迹时接着说:“我的父亲从小喜欢音乐…… 正是由于对音乐,特别是对西方音乐的共同情趣,1947年他们走到了一起,之后,他们发现互相还有更多的共识。

1947年9月蒋英与钱学森喜结良缘 

   

例如,对当时国民党政府的看法,因为我妈妈是国民党高级将领蒋百里的女儿,我爸爸曾故意试探她说:‘我可是同情共产党的呦!’没想到我妈妈回答说:‘就是你跑到新疆去找共产党,我也跟你去!因为我在欧洲留学时,亲眼看到国民党的外交官不顾当时中国抗日战争艰难困苦的局面,在欧洲吃喝玩乐。’他们俩还都认为科学技术对推动经济社会发展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他们俩对教育子女和对金钱、名利、地位的看法也很一致…… 可以说,他们俩作为一个小整体,是用一生的心血和智慧在为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做贡献的。”

 

 

蒋英早期的学生吴晓露说:“……当我专程从国外赶来参加恩师的送别会时,那么大的场面让我非常震撼,我发现蒋老师不仅对我一个人那么关爱,那么好,原来她把自己的爱献给了所有的人。记得1983年,我毕业时举行独唱音乐会,所唱的《岁月悠悠》等几个外国歌剧选段,其实都是蒋老师一字一句教给我的,那时我对外语一窍不通,是她用中文先注释好每一个外文单词的发音和含义,然后用磁带录下自己珍藏的歌曲送给我学习,可惜,我当时只是囫囵吞枣。

 

而她当年对我的教育和艺术指导,在我毕业后到美国继续学习和演唱10年,接着又到德国学习和演唱12年,我才真正理解了蒋老师原来具有那么高超的音乐艺术水平和语言文化修养。说句心里话,没有蒋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晓露美丽的脸庞上闪落着泪珠,她的话说出了蒋英新老学生共同的心声。

 

著名歌唱家李双江也迫不及待地抢着说:“蒋英老师虽不是直接教我的老师,但她的教学意识对我影响很深,记得有一次我下了很大功夫,表演了几首难度很大( High C )的歌曲.她听了我的演唱以后,走到后台来亲切地对我说:‘ 小Tenor(男高音),你的高音很自然,但是如果你的气息再深一点的话,可能会更结实’,这个忠告后来给我很大帮助。

 

有一个时期,她直接指导我学唱俄国歌曲和德国歌曲,她听我学唱了几首德国歌曲以后,除了让我再学习些有关乐曲以外,还很幽默地对我说:‘你不要在唱俄国歌曲时,就觉得自己是俄国人了,也不要在唱德国歌曲时,就觉得自己是德国人了,不管你唱什么歌曲,都应保持像你在唱家乡小调一样平常的心态。 ’这一点确实非常重要,你们看,她这是多么真诚、多么生动地进行教学啊!”

 

李双江老师最后还激动地说:“一位伟大的男人背后,一定会有一位非常非常伟大的女人, 蒋英老师对钱学森的挚爱与支持,就是最好的例证,他们这一对最好的伉俪,给我们的民族留下那么多美好的情结,这是我们的幸福!”说罢,他整了整军装,向蒋英老师的遗像敬了一个严肃的军礼。

 

原定两个小时的追思会,开了三个半小时,大家还意犹未尽, 想诉说的很多,无奈天色已晚,上天又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家只得留恋不舍地离开了会场。

 

“可以说他们俩作为一个小整体,是用一生的心血和智慧在为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做贡献的。” “她把自己的爱献给了所有的人。” 一个伟大的男人背后,一定会有一位非常非常伟大的女人, 蒋英老师对钱学森的挚爱与支持,就是最好的例证。” 是啊!这些具有真情实感又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深深地感动着我。傍晚,我走出中央音乐学院,踏上鲜花簇拥的复兴路,冒着濛濛细雨,不禁浮想联翩,往事一桩桩,一幕幕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想起了:

 

蒋英勇敢地解救钱学森于囹圄的情景。

 

钱学森与蒋英由于准备回到新中国效力,而遭受到美国政府的无理阻挠与迫害。1950年9月6日下午,在美国加州的帕萨迪纳,美国移民局的两个稽查带着手枪和手铐闯进了钱家便问:“钱学森在不在?”,蒋英见来者不善,她不顾一切,抱着刚出生两个月的女儿——永真,冲上前去,试图把这两个家伙挡在门外。钱学森怕他们伤害了母女,立刻站出来质问:“你们要干什么?”其实来者要干什么,早在预料之中,且已一目了然,钱学森安慰蒋英说:“我去向他们说清楚就回来,没事!”然后便转身随这两个稽查上了汽车。

 

机警的蒋英立刻打电话到加州理工学院向校领导报告了这一情况,争取学校领导的支持,争取舆论的援助。 之后, 她不仅常常带着亲手做的饭菜来看望被关押在荒凉的特米那岛上的钱学森,在荷枪实弹的狱警的监视下,通过铁窗把爱情、信心和希望传递给他,并且积极去找律师、找朋友,竭尽全力通过法律营救钱学森,还千方百计筹集资金15000美元。经过与当局的艰苦斗争, 仅用14天就将钱学森保释出狱了,若没有蒋英的援助,钱学森可能要受到更多更大的痛苦与折磨。

 

后来,美国政府确实抓不住钱学森有任何“罪证”,但由于他掌握了当时最尖端的科学技术和军事机密,又要求回到新中国,所以他仍在被长期软禁之中,住宅四周,日夜有特务盯哨,言语行动皆无自由。为了摆脱这些“眼睛”,聪明的蒋英在四周无窗的浴室里,放一张小桌和沙发椅,让钱学森每天晚上坐在那里专心阅读、研究,继续在技术科学的荒野上耕耘,而蒋英自己每晚还是静静地守候在浴室门外,看看书报,听听音乐,作为掩护和保卫。

 

有时,特务们从外边看不到钱学森的行踪,就故意借口问路或打电话等缘由强行进入住宅内搜寻,蒋英对此早已明细,她忍无可忍,毫不畏惧,每次都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狗特务,快给我滚出去!”吓得特务们目瞪口呆,一步步退了出去。蒋英后来得意地笑着对我说:“那些日子,我真像个‘变色龙’,在家里我是个温顺的小绵羊,在敌人面前我就变成一支凶狠的母老虎啦 !”

 

在被美国政府无理扣除了钱学森大部份工资长达五年之久的艰难岁月里,蒋英为了使丈夫和孩子不发生意外,她不雇用保姆,自己承担起全部家务,每天开车接送钱学森上班,接送两个孩子上幼儿园, 还要买菜烧饭做家务,完全没有条件去考虑自己在音乐艺术方面的提高与发展。只是为了不荒废所学,仍然抽空在家里坚持声乐练习。她用甜美的歌喉为他歌唱,用清泉般的琴声滋润他干涸的心田,当孩子们入睡以后,他们共同欣赏或弹奏贝多芬、莫札特、海顿等人的交响曲,感受那与命运顽强抗争的伟大呼唤,在困苦中乐观地面对人生。

 

因此,那些年钱学森虽身遭迫害,失去自由,但是由于有蒋英的支持与帮助,他仍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紧张的研究与著述之中,写出了《工程控制论》、《物理力学》。1954年在美国正式出版,总结了他在美国近20年间科学研究的新成果,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技术科学新领域,准备将来奉献给亲爱的祖国。

 

我想起了:

 

蒋英机智地投出要求回国的求助信。

 

那几年,钱学森的家里经常摆着三只轻便的小箱子,随时准备可以搭乘飞机动身回国。但是周围特务总是死盯着不放,美国政府也毫无改口之意,他俩都很着急,日夜冥思苦想,正巧在一张中国的画报上看到陈叔通与毛泽东主席站在天安门上,举行新中国的开国大典,而陈叔通正是他俩的父亲钱均夫和蒋百里的老师和知交,钱学森觉得有希望了,但是他们整天都被特务监视着,怎么才能把信息传递给陈叔通太老师呢?

 

蒋英忽然心生一计,那是1955年6月的一天,骄阳似火,蒋英带着永刚、永真,陪伴着钱学森假装到黑人住区的街上闲逛,避开特务的盯哨,迅速走进附近的咖啡店,他们边喝咖啡,边佯做哄孩子说笑。这时,钱学森迅速用笔在一张纸上写道:我们“无一日、一时、一刻不思归国参加伟大的建设高潮。”“但是现在报纸上说中美有交换被拘留人之可能,而美方又说谎谓中国学生愿回国者皆已放回,我们不免焦急……”请求新中国人民政府设法帮助返回祖国等字样。然后,蒋英学着小孩子的笔迹把自己妹妹的家庭地址写在信封上,机智灵敏地投入了黑人住区的信箱里,这才躲过特务的检查,寄往住在比利时的蒋华家,请她立即转寄给钱学森的父亲,再递交他的老师陈叔通先生。

 

陈老先生接到信的当天,就将这封重要的信件送到了周恩来总理手中。1955年8月1日,日内瓦中美大使级会谈,王炳南大使在周总理授意下,以钱学森的亲笔信为根据,与美方进行谈判和针锋相对的斗争。同时,国内广大知识分子纷纷起来发出抗议与呼吁,美国政府慑于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的威力,终于被迫做出了允许钱学森离美回国的决定。

 

   

1955年8月冲破重重巨浪 踏上回国的征程   

 

我想起了:

作为蒋百里女儿的蒋英对钱学森的独特影响。

 

蒋英的父亲蒋方震(字百里) (1882-1938)是本世纪初中国著名军事理论家。他年轻时为图国强,毅然弃文习武,东渡日本学习军事,1905年3月在日本士官学校步兵科第三期毕业时成绩优异,荣获第一名,随后西行德国深造,被当时的德军统帅称为拿破仑所预言的“东方未来的杰出将才”。他曾任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1938年被任命为中国最高军事学府陆军大学校长。他一生为中国的国防建设、祖国的统一、富强,奔走于大半个世界,殚精竭力,是中国早期卓越的军事使节,亦是抗战时期的文坛健将。

 

抗日战争爆发前夕, 蒋百里先去欧洲考察,目睹了德国先进的航空航天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然后他在去美国考察军事和政治时,由于他对挚友钱均夫的儿子钱学森—— 他心中未来的女婿特别了解和宠爱,遂建议他由学航空工程改学航空理论,以适应战争和时代发展的要求。而当时正是难得的风云际会,钱学森因此发挥了自己的优势和特长,使他日后在空气动力学、工程控制和火箭、导弹的研制等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从此改变了钱学森的发展方向和人生轨迹。

 

还有,1936年抗日战争初期的时候, 蒋百里作为蒋介石的军事顾问期间,曾出面斡旋“西安事变”之后蒋介石与张学良的关系,并倾向国共联合抗日的主张,对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充满信心,是位文武双全的爱国将领,因而给周恩来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由此,我想,除了钱学森与蒋英本人报效祖国的行为与决心,可能还由于蒋英的父亲蒋百里是爱国将领这层亲属关系,所以蒋英和钱学森回国以后,受到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的特别信任和欢迎。并且在历次政治风浪的考验中,他们始终相信钱学森和蒋英对祖国人民的无限热爱与忠诚。

 

蒋百里还是郭沫若的救命恩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记得钱学森84岁生日(1995年12月11日)那天,蒋英给我们讲过这样一个惊险的故事,她说 :“我父亲和郭沫若原是莫逆之交, 抗日战争时期他俩都到了重庆。 郭沫若当时还很年轻,有一次他在街头演讲,宣传爱国抗日,发动群众团结奋战,不料,受到国民党特务和一些坏人的围攻。他们用砖头、石块猛力砸向郭沫若,并且气势汹汹地拥上去抓捕他,要把他置于死地。我父亲见此情景立即冲上前去,拼命把他救了出来,然后悄悄地把郭沫若藏到自己的公馆里,住了好些日子,事态平息以后,郭沫若才走出来,算是躲过了这次危难……所以他俩的关系特别好。”

 

我想,可能是由于郭沫若和蒋百里先生是生死之交,所以1955年10月8日,当时身为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得知蒋百里的女儿蒋英和他的女婿钱学森学有所成,掌握了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成果,经过千辛万苦回到祖国,自然如晤亲人,格外关心! 他立刻派科学院的朱兆祥等同志赶到深圳罗湖桥边迎接,并安排钱学森任中科院力学所第一任所长,鼓励他参加国家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纲要(草案)》的制定,钱学森及时提出了发展航天事业的规划。

 

郭沫若曾兴奋地赋诗一首:“大火无心云外流,望楼几见月当头,太平洋上风涛险,西子湖中景色幽,突破藩篱归故国,参加规划献宏猷,从兹十二年间事,跨箭相期星际游。”借以表达他心中积蓄已久的对过去的感恩与对祖国未来美好前景的期盼之情。

 

我想起了:

 

蒋英的艺术情趣和思维方式对钱学森的启迪。

 

科学艺术相辉映 双星天地长歌行

 

共同的艺术情趣和爱好是蒋英与钱学森相互爱恋的沃土。蒋英曾愉快地回忆说:“那时候,我们都非常喜欢哲理性强的音乐作品,学森还很喜欢美术,水彩画也画得相当出色。因此,我们常常一起去听音乐、去看美展。我们的业余生活始终充满着艺术气息,不知为什么,我喜欢的,他也喜欢……”

 

钱学森在投入紧张繁忙的“两弹一星”的研制和发射工作时,往往一连好几个月奔走在西北基地的风沙大漠之中,脑子里只有“火箭”!“火箭”! 是爱妻蒋英时常在他回家的空隙,拉他去听自己的同事或学生的演唱会,或是陪他一起去听高雅的中外交响乐队的演奏会,让这位“火箭迷”沉浸在文学艺术的海洋里畅游,享受其中的诗情画意,让他的思维在广阔的天地里飞翔,把科学与艺术更好地结合起来。

 

音乐艺术家蒋英由于几十年来对钱学森真挚的关怀与爱护,使她对航天事业和从事科技尖端研究发展事业的航天人都情有独钟,她在年愈古稀之际,曾以巨大的热情,不顾一连好几个月的疲劳,参与组织和指挥一台大型音乐会“星光灿烂”,歌颂航天人,献给航天人。蒋英还竭力把所有她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航天人、科技人,都请来分享这份荣光这份快乐。记得我当时写了篇文稿报道这次盛会,钱学森看后也很高兴,他把我文稿的标题改为“曲终人散 星光灿烂”。

 

直到钱学森晚年,2005年3月6日,他回国50周年的时候,我去看望他和蒋英,他俩在共同回忆相伴一生的往事时,还特别强调科学与艺术相结合的重大意义。钱学森说:“我小的时候,父亲一方面让我学理工,另一方面又在暑假里送我去学音乐、绘画这些艺术课。所以我从小不仅对科学感兴趣,也对艺术有兴趣。这些艺术上的修养不仅加深了我对艺术作品中那些诗情画意和人生哲理的深刻理解,也学会了艺术上大跨度的形象思维方式。而这些东西对启迪一个人在科学上的创新是很重要的。科学上的创新光靠严密的逻辑思维不行,创新的思想往往开始于形象思维,从大跨度的联想中得到启迪,然后再用严密的逻辑加以验证。”

 

记得钱学森当时还满怀深情地望着已是满头银色卷发的爱妻说:“蒋英也给我介绍了不少音乐艺术, 正因为我受到这些艺术方面的熏陶,所以我才能够避免死心眼,避免机械唯物论,想问题能够更宽一点,活一点,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也要感谢蒋英。”

 

我想起了:

 

蒋英用生命与真爱保护和支持了钱学森。

 

蒋英曾对我说,“文化大革命”时期,她和钱学森也时时面临着被批斗、被打倒的厄运。关系国家前途的 “两弹一星”大业,似已无足轻重。一时间社会上乌云密布,处处打、砸、抢,无法无天,她和小顾(顾吉环秘书)几乎每天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顶着楼下那两扇大门,不让一些所谓的“红卫兵”、“造反派”和“记者”闯进来揪斗钱学森。

 

蒋英还说:“他们人多、年轻、力量大,我们每天和他们斗争下来,几乎瘫倒在地了,但是为了保卫学森,我只好拼命了。幸亏就在我们性命难保的时候,周恩来总理知道了,他大为震怒,指示有关部门开列一张有重要贡献的科学家名单,对我们加以保护,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保护。这才最终解了围。”

 

钱学森晚年更是离不开蒋英无微不至的安慰、鼓励与呵护,最后这十几年间, 蒋英几乎每天都陪伴在他的身边。 1997年春天,正当大家逐渐“读懂”了钱学森,渴望再直接聆听他精彩的学术演讲、听他议论国是时,86岁的钱学森腰腿疼痛疾患加剧,行动不便了。当年为了祖国能够尽快研制出“两弹一星”,他曾顶风冒雪长年奔波在西北大漠之中,整日操劳,殚精竭虑,加上营养不足,他的骨质严重疏松了。

 

进入晚年之后,他的腰腿越来越疼痛难忍。他曾指着自己的两条腿对我说:“可能是我当时年轻,冬天到基地去只穿一条毛裤,腿受寒了,以后多穿点就会好的,没事!”他开始每天扶着助行器,忍着剧烈的疼痛,一步一步顽强地练习走路,常常疼得他涨红了脸、满头大汗,让人看了都要心疼得流泪。

 

记得有一天,一位资深的男医生走进他的病房,仔细检查了他的双腿以后,认真而又和蔼地对他说:“钱老,您今后恐怕要长期卧床休息了。”这是钱学森最不愿意知道的严重后果。他毫无思想准备,一时间,他顿感失落与悲凉,一头倒在床上喃喃地说:“我从此再也不能为人民服务了,还要国家花钱来照顾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说罢,禁不住潸然泪下。

 

夫人蒋英最理解老伴这满腔为国为民的赤子情怀,便立刻伏在他的身上亲切地用双手搂着他说:“学森,别这么想,你看,巴金快活到100岁了,冰心也90多岁了,他们在家里不是也为人民做了很多事吗?你今年才86岁,日子还长着呐,你一定也能活到一百岁,我陪着你,我陪着你……”蒋英轻轻地亲着他的脸。

 

我从未见过学森哥泪流满面如此伤心的样子,一时惊得手足无措,便也连忙随着劝道:“蒋英说得对!您别难过,您不能常出去参加社会活动,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好好总结过去的经验、深化已知的理论、展望未来的前景啊!”

 

钱学森原本就是位非常乐观而坚强的人,是位了不起的硬汉子,听得蒋英和我亲切动情的劝慰以后,便也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破涕为笑了。他还故意略带得意的神态对蒋英和我说:“我现在就是脑子还管用,我要为我的脑子好好活着。”

 

此后,他虽然常年身居卧室,但依然惜时如金,非常勤奋,每天都读书、看报,博览群书,关心着国内外大事和人民的疾苦。他时常以亲笔写信的方式,与四面八方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以至党和国家、军队的领导人,探讨各种重大现实问题和理论问题,表达自己的有关建议、解决方案和一些前瞻性的战略思考。

 

作为我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钱学森不仅在中国的“两弹一星”的研制和发射方面,继续观察着世界尖端科学技术的发展趋势,而且在系统科学、军事科学、思维科学、地理科学、建筑科学、行为科学、金融经济学、农业科学、尤其是他晚年积极探索并特别重视的大成智慧学等哲学和科学技术领域,都提出了不少精辟的创新见解,极大地开拓并深化了哲学和科学技术理论的发展,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也为如何科学和民主地建设祖国提出许多合理的建议和长远的设想。

 

我想起了:

 

蒋英本是一位非常杰出的音乐艺术家。

 

蒋英教授被我国声乐界誉为欧洲古典艺术歌曲的权威。她16岁时,即随父亲蒋百里赴欧洲考察,并留在德国学习音乐。1942年在德国柏林音乐大学主修声乐,师从声乐系主任海尔曼· 怀森堡,1943~1944年,在瑞士路山音乐学院声乐系学习,师从依罗娜·杜丽戈,学习德国艺术歌曲和清唱剧,后又回到德国,师从慕尼黑音乐学院教授、著名的瓦格纳歌剧专家艾米·克鲁格,学习歌剧。

 

 经过多年的钻研与苦练,蒋英不仅在声乐表演上,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尤其擅长大歌剧的表演唱,她的声音明亮、纯净、甜美、抒情,为女高音中不多见者,而且钢琴弹得极好,流畅动听。她还颇具语言天才,精通德语、英语并旁及法语、意大利语、俄语。由此,为年轻的蒋英打开了世界之窗,她从世界文化艺术的海洋里汲取了丰富的营养,对欧洲古典主义、浪漫主义时期以及近现代的歌剧作品,有深刻的理解和独特的学术见解。为自己奠定了坚实的中西文化基础和深厚的艺术功底。

 

1946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蒋英回到祖国,先后在上海兰心大剧院和杭州举行独唱音乐会,轰动上海,享誉江浙。 1947年与钱学森喜结良缘,共赴美国。1955年重返祖国以后不久,先在中央实验歌剧院任独唱演员和声乐教员,1959年9月以后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直至退休。

 

蒋英的教学方法独具芳华,别有创意,她在教学过程中,时常开设深受广大师生欢迎和喜爱的《德国艺术歌曲及其发展史》的学术讲座,她自己边讲解,边弹琴,边歌唱(有时请三两个自己的优秀学生配合演唱),课堂里生动活泼,恰似一场附有解说又高雅动听的音乐会。至今很多听过她的讲座的老音乐家、老艺术家还记忆犹新,津津乐道。

 

蒋英还撰写了《欧洲声乐技术和它的发展》、《德国艺术歌曲》等论文,翻译了松德伯格的《歌唱音响学》等著作,编译了舒伯特、舒曼、勃拉姆斯、德沃夏克以及法国艺术歌曲等教材,选编和译配了三册《世界著名女高音咏叹调》等歌剧教材。为我国声乐艺术和音乐教育做出了杰出贡献。

 

蒋英有一颗火热的心,她是那么真诚地热爱着祖国和人民,她把自己全部学识和智慧,才华和精力,都毫无保留地无私地奉献给了她的学生、她的同行和她的所有求教者。许多音乐人经她指导、教育,茅塞顿开,真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50多年来,她陆续培养出一批杰出的歌唱家,例如吴雁泽、张汝钧、傅海静、祝爱兰、姜咏、吴晓露、孙秀苇、赵登营、多吉次仁、马洪海等等,可谓桃李满天下。他们至今仍活跃在国内外的音乐舞台上,异彩纷呈,为国争光。

 

我听说,很多外国著名的音乐艺术专家通过蒋英的学生在国际上出色的歌唱表演,也发现了蒋英教授,对她高超的音乐艺术造诣赞口不绝。

 

桃李满天下 音礼答师恩 — 蒋英教授九十华诞学生音乐会

 

例如, 1983年10月2日晚,在伦敦英国皇家歌剧院举行本森-赫杰斯金奖国际歌唱比赛的决赛,参加裁判的是来自世界各国的200多位著名声乐专家、教授。在皇家歌剧院的乐队伴奏下,傅海静穿上蒋英老师为他置办的西装,激动地演唱了威尔第《茶花女》中一段名曲和德国玛勒的《漂泊者之歌》。梁宁演唱了莫札特《费加罗的婚礼》中,凯鲁比诺的咏叹调和德国勃拉姆斯的《茨岗之歌》套曲。这次比赛结果:在18个国家和地区、82名绝大多数都是西欧和美国的青年歌手之中,傅海静和梁宁分别获得了第2名和第4名,占了全世界获奖名次的一半。

 

不少外国专家都惊奇地说:“真想不到,中国人演唱西方人都认为难度很高的名曲,竟也能如此传神?!”“他们能如此娴熟地运用意大利语、法语、德语演唱,真是难以想象!”等等,他们纷纷追问:“你们的音乐导师是谁? ” 傅海静和梁宁骄傲地回答说:“我们的导师是蒋英!”。

 

又如,祝爱兰这位在外国歌剧舞台上,小有名气的女高音歌剧演员,早期得到蒋英教授严格的音乐艺术基础教育,后赴美国进修。 1987年,获得美国哈特音乐学院硕士学位,当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演出《玛侬》时,学院特意邀请蒋英教授赴美参加她的学生祝爱兰的首演式并进行讲学,当蒋英教授在哈特音乐学院结束她的学术报告时,她高雅的艺术气质、非凡的音乐造诣和流利纯正的英语,使该院师生为之倾倒,音乐学院院长当即再三提出邀请,恳切地表示欢迎蒋英教授再度光临指导。

 

再如,藏族歌手多吉次仁1987年在西北民族大学艺术系毕业,然后在西藏大学任音乐欣赏课教师近8年。1994年,他在空政歌舞团开始专业歌手的生涯,这期间,有幸得到了蒋英教授的指导。当时,蒋英已是77岁高龄,但多吉的纯朴善良和对学习歌唱艺术的刻苦而执著的精神,让蒋英十分感动和喜爱,她不遗余力地倾心培养了多吉次仁有三年之久。

 

1997年9月,在蒋英的推荐下,多吉次仁赴法国参加第六届国际歌剧演唱大赛。比赛云集了13个国家的85位声乐高手。 多吉次仁是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他怀着虚心学习的心态参加初赛时,多吉被安排为最后一个出场。当他用法语演唱完比才的歌剧《卡门》中的咏叹调《花之歌》后,进入了复赛,多吉接着演唱了大赛指定的两首歌曲:用德语演唱莫扎特的《魔笛》、用法语演唱《浮士德》中的《向小屋致敬》。

 

第二天,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被通知进入了12人的决赛!他开始有些紧张,上半场,多吉演唱了普契尼的歌剧片断,观众掌声如潮,经久不息。下半场进入最后的冲刺时,多吉用意大利语演唱了《艺术家的生涯》中的《冰凉的小手》,这首极具抒情色彩的咏叹调,被多吉演唱得激情绽放,那纯美、极富穿透力的嗓音以及对欧洲古典歌剧的领悟力与表现力,深深震撼了观众和评委……多吉次仁最终夺得了这次国际歌剧演唱大赛的冠军!

 

 此后不久,他获得了在美国科罗拉多歌剧院学习和演出的机会,在进修的两年时间里,他多次参加了美国国内最重要的比赛,先后摘得七个冠军。因此,国外媒体称多吉次仁为“藏族的帕瓦罗蒂”。多吉曾激情满怀地说:“没有蒋英老师的指导,就没有我的今天,她是我心中的女神!”

 

名师出高徒, 国际歌剧演唱大赛的评委们通过多吉次仁,发现了他的导师蒋英教授, 他们诚恳地邀请蒋英教授参加他们的评委,经常和他们一起工作。 蒋英教授婉言谢绝了。她像以往一样,为了照顾钱学森的生活和工作,不得不在自己的专业方面继续做出了牺牲。这样的事例还很多。

 

记得钱学森曾真诚而动情地对爱妻蒋英说:“没有你,也就没有我了”。我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 我想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不仅要敬重这位伟大的科学家钱学森,还要永远铭记这位为了钱学森、为了祖国的“两弹一星”,牺牲了自己心爱的歌唱生涯的杰出的音乐家蒋英, 这位具有高尚情操和真爱的大艺术家蒋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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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在“纪念钱学森百年诞辰”大会以后,我一直想去看望病中的蒋英老师,然而她总是说:“不用了,等我好了,我到密云去看你吧!”回想就在今年的除夕之夜,我曾拜托永刚捎去一大盆含苞欲放的紫粉色蝴蝶兰和我对蒋英老师的亲切问候,后来永刚告诉我说:“我妈妈看到这些花以后欣慰地说:‘ 嗯,这花挺好看的,我看到这花就像看见学敏了……’”其实她不知道,我一直是多么的想念她,多么想再见到她,和她说些知心的话啊! ……

 

大约十天以后,正当大家筹划着如何与亲爱的蒋英一起过一个快乐的团圆节的时候,她的病情开始危重了。我听说,她迷迷糊糊昏睡了两天以后,2012年2月5日上午,她忽然慢慢睁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身边的永刚、永真、黎力、德奋、钱磊、马潇等儿女亲人,双手抚在胸前深情地说:“你们永远在我的心里……”话音未落,她的眼角里淌出了泪水……

 

然后她那纯净的眼神又转向那盆正在阳光中绽放的蝴蝶兰,断断续续吃力地说:“学森最喜欢这种淡紫色的兰花了…… 他一个人在那边很久了,一定很寂寞……我该去陪陪他了.……”想不到蒋英老师说完以后,没过多久,就静静地走了,室内依然飘散着蝴蝶兰沁人的幽香……

 

现在敬爱的蒋英老师已与他相爱一生的钱学森相会在天堂,让我们时常仰望星空,看那双星辉映,光照人间吧。

 

 

2012年5月4日草于密云山中 

 

作者简况

钱学敏(1933 ——) 祖籍 浙江杭州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先后在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担任马克思主义哲学和哲学史的教学与科研工作;1989年以后曾参加钱学森亲自领导的学术研讨班子,研究和阐述钱学森的哲学和科学思想。著有《钱学森科学思想研究》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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